《庄子》内篇超越式个体人生哲学解析 《庄子》内篇超越式个傩人生哲学髓析 文厚泓 摘要:人生哲学是中国哲学的主要内容。通过对以“现实性社会人生哲学”为主旨的先秦诸子 哲学的突破,《庄子》内篇开创了中国哲学史上独特的“超越式个体人生哲学”。它以超时空的道为自我 的本体;以个体自我为哲学的主体对象;为个体自我提出了超越式的人生价值取向——通于大道而外天 下、逍遥无己。它为中国现当代哲学提供了新视域。 关键词:《庄子》;本体;自我;人生哲学 中图分类号:B223.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4—7387(2012)03—0103—04 一、引题:超越式个体人生哲学的学术背景 与西方哲学、印度宗教和希伯莱神学相比,中国哲学,尤其是先秦诸子哲学具有明显的社会现实与 实践特质; 】 与古希腊哲学在西方哲学中的地位一样,百家争鸣的先秦诸子哲学确立了中国哲学的主 要问题、内容与方向,“现实性社会人生哲学”是它们共同的主旨。 在先秦,以“天”为本体的哲学占主流地位。面对此起彼伏的社会动荡,墨子以“天志”为基础,提 出了“兼爱”、“非攻”的救世主张,倡导“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仁人”与“圣王”社会人生哲学;面对礼 坏乐崩,孔子也以“天”(天道、天命)为最高本体,提出了“克己复礼、“为政以德”的济世方略及“仁以为 己任”的“仁者”社会人生哲学;_2 孟子继其志,将仁纳入到人性与天性之中,高扬人的主体性,但自我仍 是社会伦理化的自我;法家同样重视社会现实与秩序。墨家、儒家和法家主张积极应世,以阐释和解决 人与社会的关系为主旨,哲学主体是社会化、群体化了的人,没有自我,这三家都可以看着是“现实性社 会人生哲学”。 以杨朱为代表的“为我”自利派,以华子和瞻子为代表的贵生派将哲学主体从天下、社会返回到个 体自我,主张“重生”、“轻利”,_3l 重视生命自我的现实自由与;但个体自我只是社会现实关系中的 自我,仍是以适应现实为目的,虽有人格性,但无超世精神,无超越社会异化意识,是一种“现实性 个体人生哲学”。 面对天本体的泛滥,老子认为,道是万物的根源,个体自我为哲学主体。人生苦难的根源是“我”的 有为,主张“道法自然”、“为无为则无不治”的处世策略与“贵柔”、“不争”的顺世哲学;倡导回归小国寡 民的原初自然社会状态,还没有发展出超越性的自我精神与哲学主旨,因此也是一种“现实性个体人生 哲学”。 现实性人生哲学在社会实践中常受挫折。个体自我的苦难,并没有在仁者们的奉献中减少。正是 在这样的哲学背景下,《庄子》内篇以超时空的道为本体,以个体自我为哲学主体,反对社会对个体自我 的异化,提出了以无己为人生目标的“超越式个体人生哲学”。《庄子》内篇以哲理的寓言、内省的话 语,高远的意象,展示了新的哲学天空,开创了超越社会异化的人生价值向度。本文通过对《庄子》内篇 的解析,斌图展示这一“击水三千,适彼南冥”的宏大哲学气象,冀能对当前中国哲学疲惫乏力的解读与 哲学的 新,提供另一种视域。 收稿日期:2012—03—12 作者简介:文厚泓(1969一),男,湖北荆门人,民族大学藏学院博士研究生,北京,1o00g1。 1 03 lj;.-◆学彳・j 20l2年第3期 二、《庄子》内篇的哲学主体——与道通为一的超越式个体自我 什么是自我?这是科学和哲学无法达成共识的问题。在庄子之前,中国哲学没有提及这个问题 (后来禅宗将此做为核心问题)。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 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 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 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齐物论》) 《庄子・齐物论》对“我”对进行了反思:自我与外物对立而存。没有外物(彼)就没有我,反之亦然。但 《庄子》内篇认为,这一自我一定有真君(真我)在。 《庄子》内篇的另一个假设是:社会化的我与通于大道的我,是相对立的(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 君子,天之小人也。《大宗师》);社会化的我,被异化,社会伦常及其是非标准是人为的,是道的“骈拇 枝指”。从“道通为一”得出,个体自我是道化自我,而不是社会化、伦理化自我。与老子不同,道并不在 庄子哲学占主体地位,国家、社会和人也不是庄学的主体,《庄子》内篇以反思性、寓言式的笔触,将个体 自我放在中心位置。 在《逍遥游》中,作者通过列举寓言、事例,直接为个体自我提出了逍遥自适、自由自在的人生目的。 只要做到无己,就可以不像动物那样,受自身和寿命所限;不像俗人那样,受到见识、荣辱和社会责任所 累,识得自我的大用途,作逍遥之旅;《齐物论》为个体自我的自由人生哲学开启新途径,主张齐一万物, 等同是非,超脱论争,混同万物,通于大道;《养生主》为个体自我开启了自养自得的生活方式,提出了 “养神重于养形”、“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的养生哲学;《人间世》为个 体自我提出了内修处世的“心斋”方法;《德充符》为个体自我提出了精神修持理论。通过四个形体残 缺、却有德行之人的事迹,借孔子的口吻,提出了一套与儒家完全不同的“德不形”的道德理论。倡导合 于自然(道),不合于俗情的德。如果说《人间世》是为了让个体自我在行为上顺世、合世,那么,《德充 符》则进一步让个体自我在内心德行上合于自然和大道,合于大道,“受食于天,又恶用人”;《大宗师》 为个体自我提供了修道之法。它阐述了个体自我德行充沛后,如何修成“真人”的修行之道。它指出, 凡夫不能照顾好自己的身心: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 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而真人则可以“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提倡“外物忘己”的“撄宁”之术 和“同于大通”的“坐忘”之法;《应帝王》则提出了无为治天下的政治主张。《庄子》内篇认为,个体自我 达到了“同于大通”的智慧境界,则可以“应化帝王”了: “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 而游于无有者也。”(《应帝王》) 通过神巫给壶子相面的故事说明:达到至人境界者,可以超越《大宗师》中子桑之类的真人不能超 越的命运,在人间任运白化: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青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 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应帝王》) 很明显,《庄子》内篇七篇皆围绕个体自我,展示其超越社会羁绊、自由逍遥的人生风貌。 三、《庄子》内篇对自我的本体假设——超越时空的道 自我为什么具有超越性?庄子为其在本体上找到理由。《庄子》内篇通过对《老子》道本体的改 造,建立了超越时空,为天地万物的总体的、实在性的道本体。在《老子》那里,道是天地万物的初始(道 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四十二),是天地万物变化的规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 法自然,《老子》二十五),它绝对地处于万物之上,而不在万物之中。《老子》的本体,是时空绝对化始 1 04 《庄子》内篇超越式个体人生哲学解析 源性本体,是超越于万物之上的非总体性本体。庄子在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意识到始源性本体不足的 哲学家。在这种本体论下,一切(主体与客体)都被时空所限,坠人循环性的逻辑陷域,导使逻辑上的循 环与背谬。《庄子》内篇对此做了反思: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 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齐物论》) 《庄子》内篇认为,古人习惯认为时间有一个开始,万事万物都有~个界限: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 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齐物论》) 然而,如果宇宙在时间上有一个开始的话,那么在开始之前,还有开始;有无之前,还有没有有无的 无。这样下去,哪里还有穷尽呢? 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 谓乎?其果无谓乎?(《齐物论》) 宇宙中突然出现的无和有,真的存在吗?我现在真的说了这些话吗?《庄子》内篇首次意识到初始 时间假设的缺限。《庄子》内篇以罕见的反思品质,建构了超时空的道本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 一。(《齐物论》)天地万物与个体自我在时空上同时存在,在本体上一体。由道的超时空性得出道的 总体实在性:“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0”(《齐物 论》)“一”就是道。道不仅是事物存在的根源,也是万物的总体。它既超越万物,也存在于万物之 中。[ 《庄子》内篇挖掘出产生错误命题的方根源:“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 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齐物论》)人的语言与是非标准,产生 了对“开始”与“界限”的认识判断;有是非判断,就有偏见,有偏见就如同处于大梦中,是不能认识道 的。“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齐物论》)《庄 子》内篇对道的时空超越性和万物总体实在性作了总结: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 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 于上古而不为老。……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大宗师》) 《庄子》内篇通过超越时空的道本体,为作为主体的个体自我设定了超越性的本体理由。 四、《庄子》内篇的个体自我的哲学目标——无待、无已 《庄子》内篇将人分为普通凡人、圣人、神人(真人)、至人。前三类都“有所待”,只有至人才能达到 无待的境界。纵观《庄子》内篇全篇,个体自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超越主客二分化,超越人伦是非,超越生 死,超越得失,通于大道,成为无待、无己的至人: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日:至人无己,神人无 功,圣人无名。(《逍遥游》) 只有“丧我”的至人才能听见大道的天籁之声,才能辩明万物的变化: 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逍遥游》) 如何达成至人呢?庄子内篇提出了具体的过程: 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 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 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 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大宗师》) 这是一个逐步消解外物的过程:先外天下,外物,外生,然后能朝彻、见独;而后才能超越生死,任运接 1 05 l;; 学列2。12年第3期 物。也就是要超越儒家所倡导的仁义道德、超越身体、头脑和智慧,与大道相通: 颜回日:“回益矣。”仲尼日:“何谓也?”日:“回忘仁义矣。”日:“可矣,犹未也。”他日复 见,日:“回益矣。”日:“何谓也?”日:“回忘礼乐矣!”日:“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日:“回益 矣!”日:“何谓也?”日:“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日:“何谓坐忘?”颜回日:“堕肢体,黜聪明,离 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大宗师》) 命运,是墨家、儒家都认为无法超越的人生束缚。庄子在内篇中对此也做了分析。死生、存亡、穷达、贫 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德充符》)既使超越是非,但尚未做得“无己” 的圣人,也无法超越命运束缚。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日:”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 歌若哭,鼓琴日:“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予舆入,日:“子之 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 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大宗师》) 生死,也是哲学家应面对的主要问题。庄子内篇对生死做了较多的讨论。“生死,命也”,但生死是一体 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齐物论》);内篇首次提出了“不生不死”的境界,通过“撄宁”之法,成就 “无古今而后能人于不死不生”的至人境界: 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 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齐物论》) “无己”的至人同于天地: 赍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 巧。此所游已!(《大宗师》) 总之,通过无己的,个体自我超越了伦理、得失、生死,通于大道。如果说,儒家社会人生哲学 以大同世界为旨归,那么,庄子的个体人生哲学则以绝对的个体自由为归宿。 五、《庄子》内篇的哲学启示 荀子曾批评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苟子・解蔽》),的确,庄子轻视儒家无视个体生命感受,用 礼教规范出来的、被异化的人,主张从道本体来认识真实的个体自我,使个体自我通于大道,获得“无 待”“无己”的超越式自由。 关于个体自我哲学,并不是罕见。在东方,庄子后的道家、佛学、印度宗教哲学,都是在这条大道上 耸立的丰碑。他们都以超越的无我为道路。无我才是真我。庄子的个体人生哲学在西方也可以找到 呼应,那就是费希特的唯我哲学、谢林的同一哲学、克尔凯敦尔的存在哲学及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哲 学,但它们皆不具备超越式的品质,因此充满更多理论上的矛盾。 在当代,中国哲学的解读与建设失去了方向而无所适从。搬照西方的价值向度与方,被认为 不伦不类,与中国哲学精神相去甚远;想进入中国古代哲学的系统,又不得其门。 哲学是否应该回到个体自我这一基本主体向度上来,重新关注个体自我的生存价值与生活意义? 是否应该允许实证主义与经验主义之外的方法探索?《庄子》内篇的个体人生哲学如一只巨大的鹏鸟, 它所激起的千里浪涛和狂风,仍能为中国当今的哲学探索开启新视域。 参考文献: [1]赵敦华:《西方哲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5页。 [2][3]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08—113、271—274页。 [4]崔大华:《庄子研究》,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22—127页。 (编校:余学珍) 1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