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卷第2期 2 0 1 2年3月 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Vo1.26,No.2 Mar.2 0 1 2 Journal of Hunan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s) 新时期历史小说的女性表述及其文学史意义 杨建华,何勋 410082) (湖南大学文学院,湖南长沙[摘 要]新时期以来,许多女性作家以现代意识为依托观照历史女性,形成了一种不同于男性历史小说家的 独特表述形态。女作家们站在男性对立面来书写属于自己的历史,表达了历史女性平等意识觉醒的艰难与身体反 抗的决绝;继而以生命意识为表述核心,强化了日常生活的诗化意境,更凸显了女性文本的存在主义哲思。这种女 性书写的文学史意义不容忽视。 [关键词]历史小说;性别意识;生命意识;文学意义 [中图分类号]J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 ̄1763(2012)O2一oo75一O5 On the Female Representati0n of Historical Novels and Its Significance in New Time YANG Jian—hua,HE Xun (College of Literature,Hunan University,Changsha 410082 China) Abstract:Since the new time,many woman writers have got help from the modem thought to enunciate their VieWS and have created the female representation type.Some woman writers engage in history writing which is grounded on the male,and focus on the awakening of humanity and the body writing.Others stress the importance of expression on the life consciousness in female history writing.These works have become more obvious on the poetic daily life and existentialism philosophy.All of this has marked the new rational— ity height in the history of literature. Key words:historical novel;humanity;lire consciousness;significance of literary history 新时期以来,越来越多的女性作家依托现代意 识,以中国历史女性为中心,“把长期以来没有机会 主》(徐小斌,2004)、《一代名妓柳如是》(石楠, 2005)、《北方佳人》(凌力,2008)等。本文关注的重 得到表达的女性的经验、视点、对社会的加入、对生 活的观察,书写出来,,[¨,最终形成一种独特的不同 于男性历史小说家的表述形态。代表作家作品包 括:《武则天》(须兰、赵玫,1994)、《秋瑾》(叶文玲, 点在于:现代女性作家究竟以何种视角进入历史,又 以何种姿态走出男性中心的话语霸权阴影?在创作 上又表现出哪些女性所独有的人文内涵与艺术特 征?究竟该如何看待历史小说的女性表述之于当代 文学史的价值与意义? 1996)、《高阳公主》(赵玫,1996)、《红瘦——李清照》 (唐敏,1997)、《武则天・女皇》(赵玫,1998)、《陈圆 圆・红颜恨》(石楠,1998)、《王昭君・出塞》(庞天 一性别意识:从平等要求到身体反抗 在中国数千年的文明发展史上,女性“性别”一 舒,1998)、《赛金花・凡尘》(王晓玉。1998)、《梦断关 河》(凌力,1999)、Ck官婉儿》(赵玫,2001)、《柳如是 ・柳叶悲风》(蒋丽萍,2001)、《盂兰变》(孟晖, 直是被遗忘、被压抑、被扭曲的主题。在男权中心的 漫长的古代社会,女性逐渐被塑造成男性希望的角 2001)、《吕后・宫廷玩偶》(王小鹰,2001)、《德龄公 *[收稿日期]2011--05一10 [基金项目]湖南大学“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基金”项目资助 [作者简介]杨建华(1971一),男,湖南邵东人,湖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研究方向:中国当代小说研究. 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色,并内化到历代女性的一言一行中,成为女性观照 自身、改造自我的唯一标准。中国历史上对于女性 要的是,作者使用了一种极为诗化的手写方式,以灵 性激活历史,让人物不断地与“我”的现在情感进行 方面的事实记载甚少,即便是像武则天、杨贵妃等人 正史有载,也因“红颜祸水”等定论被打人历史另册, 这无疑给作家的女性历史书写造成了一定困难。但 简单复现历史显然不是当代女作家的主要任务,这 就如卡西尔谈及近代启蒙主义的发生时所指出的: “这里重要的事情与其说是新的事实的发现,不如说 对话,突出“我”对秋瑾生命经历的感受,使秋瑾成为 作者自己所理解的秋瑾。在作者笔下,秋瑾既有着 刚烈又委婉的侠骨柔肠,更有着诗化了的晶莹剔透。 为了表现预设的“男女平等”这一主题,叶文玲 一方面对秋瑾在IEI本留学期间的思想与行为变化大 书特书,将秋瑾不仅描绘成一位才学品格都不弱于 是一种新的思想方式的发现。-Ez]女性作家正是从 “性别启蒙”这个历史基点出发,揭露了女性受压迫 损害和遭遇男权话语压抑的历史。具体而言, 这种性别意识,在历史小说中首先表现的是对男女 平等的诉求,其次体现的是对历史女性身体反抗的 认同。 (一)平等意识的诉求 在中国封建社会,以儒家思想为主体建构的传 统理性对于男尊女卑的强调从未放松过,男女两性 的差别不仅是生理意义上的差别,更具有深层的社 会文化含义。对于历史上大多数女性而言,参与社 会活动、实现男女平等在今天看来是女性在社会上 最基本、最普通的要求,在过去却是她们无数次梦想 却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为了揭示女性“被奴役的 历史”,也为了激发新时代女性自立自强的决心,女 作家便将笔触伸人历史,力图借历史女性之言行,表 达自己的反思态度和现实意愿。叶文玲的《秋瑾》、 唐敏的《红瘦》、庞天舒的《王昭君》、石楠的《陈圆圆》 都在不同程度上阐述着这种平等意识,其中尤以叶 文玲的《秋瑾》表现得更为明显。 女诗人秋瑾,称得上是一位惊天动地的巾幅英 雄,是中国妇女中为献出头颅的第一人。她的 从容就义的举动震惊环宇,由此敲响了清王朝的丧 钟。秋瑾轰轰烈烈的生平曾多次为后人描摹,搬上 了舞台、银幕与荧屏,产生了巨大的号召力量和引领 作用。如鲁迅先生的短篇小说《药》即暗含了秋瑾之 死,并在烈士坟头添上了一个花环;20世纪30 年代,夏衍先生还专门写了话剧《秋瑾传》,并用一句 带有象征性的话作为结束:“天快要亮了。”而叶文玲 的《秋瑾》的独特性在于,作者不仅打破了一般的历 史小说以时间顺序来叙述人物生平的传统写法,从 秋瑾被捕起笔,然后通过此事对各界的巨大震动展 开叙述。这样,船夫沈阿奎、丈夫王子芳、好友徐寄 尘、学生吴氓、同志王金发、山阴县令李钟岳乃至绍 兴知府贵福等都变成叙述人,他们各自眼中的秋瑾 便组成了这位“巾帼英雄”的整体艺术形象。更为重 男性的非凡女子,不但办女报,创立女校,而且连字 号都改为“竞雄”;另一方面,又通过对笔下代表家庭 与社会政治权力、掌握女性话语霸权的男性人物 ——丈夫王子芳、知府贵福——进行了多角度的描 摹和讽刺,主要是刻画他们自私、猥琐和恐惧于女性 观念革新的一面。 不得不说,作者为了突出秋瑾在倡导男女平等、 妇女方面的贡献,不得不遮蔽秋瑾心灵世界深 处的颤栗与不安,不知不觉走向了另一偏激立场。 作家笔下的秋瑾只为一个目标,以男性为标杆,一切 行动向男性看起,凡是男性具有的阳刚、进取和开放 精神,女性无一例外必须拥有。而在《红瘦》、《王昭 君》、《陈圆圆》等历史小说中,这种“刚性”表达也牢 牢占据着小说主题表现的制高点,这就从一定程度 上消解了女性表述应有的特色和意义,而这恰恰又 是众多女性作家书写历史却难以造成普遍影响力的 尴尬和症结所在。 (二)身体反抗的宿命 如果说平等意识的诉求还仅仅停留在向男性看 齐、追求社会性别平等的温和层面,那么执著于历史 女性身体的叙写,更是成为这种女性重述潮流中颠 覆男性书写力度最强、表现也最为惊艳的一种形式。 它的出现,显然跟20世纪90年代以来女性主义和 新历史主义思潮的流行息息相关。 在众多的女性历史小说中,最有女性主义意味 的当推赵玫的《高阳公主》。它表面上似乎是一个陈 旧的女性追求爱情而不可得的失意故事,但由于作 家大胆地运用女性主义理论,以现代女性主体精神 镀亮了历史,小说主人公高阳分明散发出作者这个 时代才会有的现代女性气质,这就为小说平添了几 分决绝与诗意。 《高阳公主》也可以说是一个家族题材故事,而 书写这类题材正是赵玫的长处。出身帝王(唐太宗) 之家的公主下嫁给当朝宰相(房玄龄)的儿子,这件 事本身似乎就有非同寻常的含义,换成男性的视角, 应该会变成一个权力与利益等价交换的政治性极强 第2期 杨建华,何勋:新时期历史小说的女性表述及其文学史意义 77 的“宏大叙述”,甚至可能是将个人、家族以及历史、 民族与国家交织缠绕的大国寓言;但在赵玫笔下,皇 室家族仅仅是作为铺设故事的背景,叙事中心却在 对身体本身、对女性生存体验的细腻书写。在男权 话语编码的历史中,高阳公主最后定性的形象是理 所当然的“妖妇”。而高阳公主的所作所为正是对 “父权”(唐太宗李世民)、神权(辩机的信仰)、族权 (夫兄房遗直)和夫权(房遗爱)的彻底反叛。为了心 目中的幸福与爱情,她可以不计后果一次又一次地 与世俗作对,不断地向所有男性规约的世界反抗。 身体本来是她认为最纯洁、最美好的东西,但在内心 渴望的幸福爱情一再受阻、无法以正常途径实现的 情况下,身体却变成了一把最锐利、最有效的武器。 因而,她拒绝与驸马房遗爱同房,却毅然以身体诱惑 其兄房遗直;一夜欢情后吓跑了房遗直,便又在终南 山游猎时用肉体诱惑了辩机,将又一个男人拉人情 感的漩涡。 作家就这样大胆地讲述了一个“一女多男”的有 关身体和欲望的故事,不仅从根本上了男性话 语中惯用的“一男多女”模式,而且巧妙地将男性 “看”女性的视角也颠倒过来,以女性的眼光打量并 选择那些奉献自己身体的男性。在高阳的眼里,房 遗爱“膀大腰圆,满脸蠢笨”,但他天生的奴性也偶尔 让人感动;房遗直“脸上棱角分明,目光深邃”,有几 分成熟男人的魅力;吴王李恪“既冷酷孤傲又文质彬 彬,既雄才大略又温文尔雅”,是一直呵护自己的大 哥哥;而真正打动了她的还是和尚辩机,为了得到他 高阳简直使尽了全身解数。她第一眼看到辩机时便 觉得他与众不同:“他好像不属于他们这一类世人, 他是大自然中的某种东西。”在公主“把她赤裸的蜷 曲的身体强行塞进了辩机的怀抱中”之后,辩机钢铁 般的意志力轰然倒塌,对于真正的男人来说,内心单 纯飘渺的宗教信仰根本无法战胜现实中肉体的信 仰。正是这种顺从身体的意志不计后果地去挑战高 高在上的家族政治传统和伦理道德的权威,高阳得 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赵 玫在塑造高阳这一叛逆女性时,无疑是立足于现代 爱情观,对笔下人物是包含着深深的理解和同情的。 高阳用自己短暂的一生,以身体为武器,诱惑一切也 毁灭一切,甚至连基本的伦常道德也置之不顾,无情 地嘲弄了父权、夫权、神权、族权,同时也宣告了男性 社会的阴冷、自私、狠毒与不可依靠。赵玫以独特的 眼光切人历史人物,较为准确地把握住了一个高高 在上的女人在幸福追求失败后体内所爆发的巨大野 性能量,充分表现了女性身上所固有的原始生命力 的强大威力。这就如美国学者罗洛・梅所说的:“原 始生命力是个人的敏感性与创造力的独特模式,这 种独特模式构成了个人与其世界关联的自我……原 始生命力是一切生命肯定自身、确证自身、持存自身 和发展自身的内在动力。”【3 二 生命意识:从日常化叙事到存在追问 对人的生命意识的重视无疑是中国当代文学走 向世界的主要支撑点之一,这也是新时期以来长篇 小说持续繁荣的一大有力保证。而生命意识也更是 新时期女性历史小说蓬勃发展的内在生长点,它始 终体现着女作家对人的存在本质深入挖掘的价值关 怀。回顾和总结3O年来女性历史小说的创作历程, 我们可以清晰地发现这样一种创作趋势:有越来越 多的女性作家跳出了男女性别对立的二元视界,以 一种更为高远的“超性别”写作方式贯注于女性日常 生活生命流淌的细腻描述上,凝结在于历史女性悲 剧命运的情感认同上,升华于女性荒诞性存在境遇 的深刻体验上,这一切已经构成了女作家们追问女 性生命存在意义的精神表征。 (一)日常生活的诗化 生命是人类的一种共有现象,作家只要写人,就 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到生命。从这个角度来讲,任何 作品都是生命的表现。然而,综观新时期女性历史 小说,它对生命的表现与男性历史小说又有所不同: 女性作家显然更善于将历史事件生活化,借助平凡 而又意味的历史细节表现人物的思想与情感,叙写 生命的呐喊与奔突。 如凌力的《梦断关河》主要讲述的是一名“下九 流”的梨园戏子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故事发生的时 代是晚清的鸦片战争时期,但它并不担承正面的叙 事价值,而是仅仅作为铺展人物命运的幕后背景。 小说还大胆塑造了英医亨利的形象,并让他与 天寿成婚。小说开头很有几分李碧华《霸王别姬》的 味道,而对亨利的描写又让人想起了电影《红河谷》。 小说对小天寿初次登台的描写尤有几分细腻而生动 的生活化意味: 小天寿手忙脚乱地从寿星老儿的硬头壳里钻出 来,赶紧换上仙女的头饰和衣裙。下面是专贺婚庆 的《鹊桥密誓》,那是《长生殿》里杨贵妃与唐明皇对 牛女双星发誓、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一折,为此,台 上还要布置一个桥景,上面插许多喜鹊灯来象征鹊 78 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2矩 桥。天寿扮织女,得第一个上场。他直犯嘀咕,下面 这么乱,自己怎么能压得住台?这可是到广州来头 一着得如此紧密,难分难解!这种深切的悲剧性生命 体验在赵玫笔下的武则天、上官婉儿中也得到了同 样的体现。 次亮相,唱砸了怎么办?往唇上点胭脂都点到嘴 角去了。 当然,女作家们并不满足于仅仅真实地还原扭 曲的人性和异化的灵魂,她们还着力于女性历史富 矿的深挖,在由生命构建的历史隧道中走得更远。 美国新批评家海登・怀特就曾指出,“最伟大的历史 而王晓玉的《赛金花・凡尘》的结尾女主人公的 心态同样写得哀婉动人: 她洗尽铅华,回复她年过半百“知天命”的本相; 她深居简出,消淡了强出人头的虚荣心;她收心敛 学家总是着手分析他们文化历史中的‘精神创伤’性 质的事件 。女性历史小说家正是以现代哲学和 人类学眼光探究历史人物深层次的“精神创伤”,依 稀可见西方存在主义的巨大身影。以庞天舒的《王 昭君・出塞曲》为例,小说中昭君从贫穷的秭归山乡 被强选人汉宫,在掖庭深巷里熬过不见天日的数载 岁月;继而出塞远嫁匈奴,以汉家女儿的柔弱之躯承 受着草原的风沙酷寒;又在夫君死后,尊崇胡俗,忍 性,改正了挥金如土的奢糜陋习。她心甘情愿地衍 化为一个小家庭里的主妇、一个小官僚的眷属、一个 封闭在一座小小四合院内只不过干些洒扫庭院做饭 晾衣之类琐事的微不足道的细小老妇。她已人老珠 黄,她已貌不惊人,她已失却魅力,她已急流勇退,她 已畏首畏尾,她已成为“捧不起的刘阿斗”,她避之不 迭地远离尘嚣,她完全失去了“红倌人”、“名妓女”、 “赛二爷”的轰动效应。她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 民女子,一粒凡尘。 受“子娶其母”的侮辱,再嫁其子……当所有这一切 都过去,在她步人安闲的晚年时,爱子却遭人谋杀! 昭君一方面以柔弱之躯抗争着命运的安排,另一方 面也在质问上天:“为何如此残忍地对待我这个平凡 普通的汉家女儿?” 小说更为动人的地方还在于引发了我们的深层 次追问:昭君这样一个弱女子,内心为什么是那样坚 可是她回复为人,再不是物。 至此,作者将赛金花跌宕起伏的一生化为凝结 着生命体温的两个字——“凡尘”,一语便抹去了赛 金花身上的种种传奇,道尽了一个底层女性平凡而 又悲苦的一生,还了她一个“自然的本相”。在这种 日常生活的诗化叙事中,作家不仅通过女主人公点 点滴滴的生活细节表现了历史人物本真的一面,同 时也写出了童年的天真无邪、少年的懵懂无知却又 强,到底又依凭了何种支撑力量呢?作者在投入自 己的生命体验的过程中,最终为昭君找到了一种近 似天人合一的宗教情怀。作者不仅从民族大义上为 昭君找到了外在的支撑点,更从宗教的皈依方面为 过早裹入红尘、晚年淡然从容甚至临死前的眷眷留 恋,可谓琐碎而不拖沓,平凡而不庸俗,细腻而不油 滑,倒应了周先慎先生在评析《红楼梦》时所说的一 昭君柔弱而伟大的生命和灵魂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巨 大的、源源不断的能量。由此可见,女性历史小说不 仅是历史的寓言,而且更是人类的预言。面对急剧 转型的社会现实,女作家们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 句话——“琐碎中有无限烟波”! (二)生命存在的追问 女性历史小说不仅体现着富有特色的形而下的 日常化叙事的诗意,也呈现出追问生命形而上存在 意义的生命哲学意蕴。作家们自觉地从现代的“人 学”出发,将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辨紧密结合,并把“自 己也烧在里面”,从而告别了肤浅、单一的政治情绪 式的浅层表现,真实地复现了一幕幕生命毁灭和人 着对人类自身的一份清醒认识,并借一幕幕不停上 演的历史悲剧提醒人们:古往今来,人类面对的其实 是同一个荒诞的生命处境!至于如何在辨证唯物史 观和先进文化思想的指导下,全面认识和把握并最 终超越这一荒诞性存在,则正是当代历史小说留给 今天乃至未来的沉重课题。 性扭曲的命运悲剧。 比如,王小鹰的《吕后・宫廷玩偶》面对的是已 经湮没于历史红尘有二千多年的汉高祖皇后吕雉。 在作者笔下,吕后一改历史上的反动面目,而是一个 全力以赴追求爱情、渴望亲情的历史女性。在叙述 过程中,作者无疑是理解多于批判,悲悯多于否定。 清醒与迷误、坚定与软弱、忘生与怕死这样对比极其 三 女性表述的文学史意义 历史小说的这种女性表述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 无疑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这种意义具体表现在以 下两个方面: 首先,女作家们第一次以全新的现代目光对视 女性历史,从性别意识的萌动到生命意识的成型,无 强烈的两极,在一位高居大汉帝国皇后身上竟然胶 第2期 杨建华,何勋:新时期历史小说的女性表述及其文学史意义 79 不凸现被主流文学所忽视的女性生存的另一种真 书写方式也是自身生命价值与存在意义的另一种表 实,作家们也借助历史中的女性形象最终完成了现 述与寄托,是女性主体意识自觉的真正体现。 代女性精神空间的立体建构。 正是借助这种诗性叙事,作家们才得以将历史 翻看20世纪中国历史文学史,虽然有不少作品 人物从历史家谱和道德伦理的蛛网中出来,小 是以女性形象为中心展开的作品,但写作者却大多 说中的女性形象才会变得如此熠熠生辉。这就在 为男性,这些作家要么有意无意地将她们打扮成某 《李白成》、《雍正皇帝》为代表的史诗性风格和以《曾 种意识形态的代言人(郭沫若《三个叛逆的女性》、曹 国藩》、《张居正》为代表的文人化叙事之外,另行树 禺《王昭君》等),要么对历史女性形象存在着不同程 立了一种更为婉约也更具人情味的诗性品格,使得 度的误读与歧视(杨书案《风流妩媚娘》、李端科《怨 “人的文学”这一经典论断在历史题材领域不至于沦 妃》等)。而到了当代女性作家的笔下,这一局面出 为空谈。 现了根本性改观:女作家们纷纷以全新的视野切人 总之,女性历史小说家作为新时期历史小说大 历史,政治意识形态话语和男性中心话语已难觅踪 军中一支独特的“巾帼轻骑”,敢于从男性主流历史 迹,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女性不再是男性政治角斗场 的裂缝罅隙间突人,以自己的特有言说方式参与了 中可有可无的花瓶和点缀,而是以昂扬自主的姿态 历史的拆解与重建,从而了以往所谓权威 占据文学舞台的中心。无论王昭君、武则天还是上 历史记载对于女性的曲解与误读,使一直处于潜在 官婉儿、高阳公主,她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活泼泼生命 状态与被放逐境地的女性群像逐渐浮出历史地表, 个体。也正是在这批作家的推动下,当代女性文学 还原出立体的、丰富的“人”的形象,并最终确立一整 才得以进一步壮大了声势,并获得了一种自由、深切 套有别于男性历史表述的本真话语,为人类大历史 而博大的文学境界。这种充溢的自由境界正是 的书写开辟了另一条崭新途径。而在当前众多的当 当代女性书写的最终理想。[5 代文学史著述中,却很难看到这批作家作品的身影, 其次,女性历史小说家在追溯历史、塑造人物时 这一尴尬局面能否在不久的将来有所改观呢?我想 所体现的特有诗性品格,为当代文学尤其是历史小 我们需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还必须有切实的行动, 说的多元化探索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这也正是本文写作的初衷。 作家借助古典诗意的语言打捞“失落于历史大 河”之中女性的情爱、信仰以及人生归依等本体性问 [参考 文 献] 题,表现她们清丽秀美而又伤怀多情的“诗化”人生, 因而呈现出唯美的诗性品格。并且,这种诗性并不 E1]戴锦华.诗歌的女性视野EN3.中华读书报,1997—12—17. 仅仅停留于外在的抒情化语言和含蓄美意境,更是 (3). 主要体现在其“反映生命的‘内在深度,方面,对人的 E23[德]卡西尔.人论EM].甘阳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 [3][美]罗洛・梅.爱与意志EM].冯川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 存在、人类的命运及生命意义的追问与探询,,[ 。这 司.1987. 种整体性的诗性叙述方式又较好地契合了小说题材 E43张京嫒.新历史主义与文学批评E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的对象表现——揭示历史女性追求爱与美的心路历 1993. 程,诸如她们在梦想渴盼时的撕裂挣扎,在命运质询 E53陈后亮.再现的政治:历史、现实与虚构——论历史书写元小说 中的痛苦孤独。同时,小说中的叙述者与女性人物、 的理论特征及内涵EJ3.中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 (6):121--12 ̄. 作者时而是合而为一的,时而是分离的。作为表现 E63李扬.现代性视野中的曹禺EM3.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对象的历史女性既是相距遥远的“他者”,又是近在 2004. 咫尺的“自我”。这正如刘小枫所说的:“诗意化的世 U3刘小枫.诗化哲学EM3.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 界,是以‘我’的精神为核心的。”[7 女性作家的这种